半夜电话

作者:尹利华

他半夜醒来,再也难以入睡,躺在床上,静静思量自己的人生。

转眼半生已过,在人世间,他也算经过不少风风雨雨,但所幸的是,都化坎坷为坦途,顺利走了过来。到了今天,也算诸事顺利,朋友四海,事业有成。

他想起小时候读初中的一个同学,那时候,他家里穷,住校时候,都是借住在那个同学的宿舍里,两个人睡一张床。可他身子胖,被子短,每到冬天,那个同学常常自己挨冻,也将被子主动给他多盖一些。现在,他通过读书,掌握了自己的命运,可那个同学却最终没有走出来,在农村结婚生子,过着清苦的日子。于是,他突然想给这个同学打个电话,问候下,表示感谢。可他翻遍了电话薄,却没有找到那个同学的号码,他心里充满了愧疚。

他又翻看了下电话薄,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,也曾经是最好的朋友,同样事业有成。他们一起读过书,一起喝过酒。但有段时间,他做生意,需要资金周转,他向这个朋友开口借钱,这个朋友拒绝了。然后,两个人之间就像隔了一层bō璃,直到今天,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。在这个夜晚,他突然觉得那些都是小事,两个人的友谊还要继续下去,他决定明天要是天气好的话,要约他一起出去钓鱼,联络下哥们感情。他想到这里,拨通了电话,不料,电话那边传来:“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……”

他一愣,轻轻删除了那个号码,他知道,他终究失去了那个朋友,虽然这不是他所愿。

他睡意全无,接着往下翻看电话号码。他看到了她的号码,曾经的恋人,可现在已经天各一方。本来毕业时候,说好要好好一起努力,然后在那个城市定居,共谋他们的幸福。可她后来去另一座城市读了研究生,然后就是她又遇到了新的对象,然后就是分离。他经历过这场悲欢离合,也看淡了许多世事。听说,她现在很幸福,在沿海定居,有一个聪明的儿子,已经读幼稚园了。但这个夜晚,他多想拨下她的电话,听听那熟悉的声音。他的确也这么做了,但还没有等电话通,他就又很快放弃了。他自嘲下,何必扰人清梦呢?

他继续往下看,老师的号码,同学的号码,生意场上朋友的号码,甚至送水工的,修车场的经理……他一个一个翻着,百无聊赖。

终于,停到一个更加熟悉的电话号码上。

虽然,这个号码他很熟悉,甚至已经默诵在心,但他确定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拨打它了。在这个静静的黑夜里,面对这个号码,以及号码背后浮现出的那张皱纹丛生的脸,他突然有些自责,于是,他犹豫了下,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
电话通了。电话那边是很焦急的语气:“喂,是三儿么?这么晚了打电话,有什么事情么?”

“是我,妈,我没有什么事情,就是睡不着,想起了你,老长时间没有打电话,就给你打个电话,问下你身子。”然后,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,但突然想到,上次打电话,她好像说过,她眼睛有些疼,还有些红肿,于是,他继续问:“妈,你眼睛还疼么?”

“还是那样,人老了就是这样,该受的罪也就受点吧,也没有啥。只是三子你在外面,要照顾好自己。哎,自从你爸爸走后,家里也就剩下我自己了。你们都不在我身边,我就寻思着,还真不如陪老头子一起走了好……”

他知道,每次打电话,老妈就会这样,絮叨半天。以前他很不耐烦,总是会以生意忙为借口,打断她,然后匆匆挂断。这次,他没有,静静地听着话筒那边传来的那个熟悉而衰老的倾诉声:“想当年,你们弟兄四个,我和你爸爸每天早晨四点就起床磨豆腐,靠着这些养活了你们兄弟……”

他在电话这边听,母亲在那边唠叨那些陈年往事,好像一次要倾吐出她的一生。在她的一生中,主要确实她的那四个不在身边的儿子。

“现在,你们各奔东西,南的南,北的北,别管多远,有时间就回家看看。我说累了,三儿啊,你也再睡会吧,鸡才叫三遍,离天亮还早着呢……”

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结束后,他抹了下眼角的泪水,躺在枕头上,心里稍微安静了下。他决定,明天买张回家的车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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