柽柳

屋前的桃花刚刚开过,我就别了娘,去往五道梁。

五道梁在西北方向,听说很遥远,但在我们这些人眼里,远又算得了什么。一路走的人很多,不少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。嗓子一亮,豪气冲天:跨山过水到边疆,中华儿女志在四方……

去五道梁,这是无上光荣的事情。我恨不得插上翅膀,飞到那里。

可事与愿违。队长把我挡在了五道梁下,理由是全队数我最小。还发话,你就留下来做饭好了。

我不服气,非得去找队长说说不可。

这个晚上,有一弯新月。远山朦胧,似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我无心欣赏,快步向队长的帐篷走过去。

还没走拢,两个人的争执声,从队长的帐篷里传出来。

高远,我跟你说,这事就到此为止。

队长,你听我把话说完。

不要再说了!我们要做的,就是与上级保持一致!

队长……

算了,你回去吧。安心做饭就是。

里面突然安静下来。很快,有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,我赶紧躲到一边。这个人叹了口气,慢慢地往远处走了。月光下,是他越拉越长的瘦瘦身影。

我突然不想去找队长了。

第二天,队长站上高高的土台,大喊:同志们,我们就要上梁了。准备好了吗?

准备好了!

奋战四百天,荒山变良田。人定胜天!队长振臂高呼。

人定胜天!人定胜天。

台下喊声震天。

其实,我也想喊,可我喊不出来。我靠在临时厨房的门柱上,眼巴巴地看他们往梁上去。

有人往我这边过来了,高高瘦瘦的,鼻梁上架着大眼镜。

你好,我是高远。从今天起,我们也是同一战壕的战友。

我点了点头。

高远没多说,开始在厨房里收拾起来。很快,这个临时厨房也像模像样了。

高远从没跟我提过上梁的事。他忙于厨房的活计,一有空,就抱起本书来啃。我有些糊涂,这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高远吗?

我没问过高远,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。反正我的心思在梁上。看着别人哼着歌儿上梁去,我心里就痒痒。就巴望着有一天谁退下来,让我顶上去。

高远也在看着大家。别人一动身,背后就会落下他的一串叹息。

没过两天,就有柴禾从梁上送下来。红红的枝、柔韧的干,我还是第一次看到,也叫不出名字。但我知道,这些柴禾填进炉膛,可以取暖,或者煮粥……

高远放下书,走过去,摸着那些柴禾,手竟然在颤抖。

不就一堆柴?他怎么激动成这样!我摇头。拿过一根枝条,放膝盖上使劲一撇,绾成一把,塞进了炉膛。

那枝条冒着白沫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
这柽柳还活着。可惜就用来做柴火了!

有什么可惜的呢,柴就是用来烧的。

它的作用不在这里。高远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
这人真怪。

更怪的事还在后头。

那次,我让高远帮我烧火,自个儿偷着上梁。半道被队长挡了回来。谁知高远没在,炉子熄火了。我一阵好找,才发现他在半坡上割柴草。我看过,那草根本就不经烧。

这事在队里成为笑谈。

大家开始躲着高远,说他就是书呆子,尽说出格的话,做出格事。还叫我别去搭理他。

说真的,我不想去过问高远的事情。只是,最近天冷,他咳得有些厉害。

梁上却不断有好消息传下来。那些铁锨、钢镐在阳光下闪光,像流动的河,吞没丛丛柽柳……

等地开好了,就在这里种小麦,植高粱,再种点家乡的特产。等到收获季节,麦浪翻滚,瓜果飘香……这梦,美得我哼起歌儿:红旗呼啦啦,我们干劲大!

这歌,战友刚刚编的,我听两遍就会了。

高远看了我一眼,什么话也没说,皱起了眉头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我们突然听说梁上遇到了难题,有株柽柳长在石头缝里,两天也没弄出来。我在叹息,高远却面有喜色。还说,留下来就好!

这话,被人揪了辫子。高远住单间去了。听说,他咳得更厉害了!

队长让我去看看高远。他明显瘦了。

谢谢你来看我。今后有什么打算?

我要在这里种小麦,植高粱……

这些,很遥远。你该去上学!

我不走。我不当逃兵。

其实,我希望大家都早走。

我怔怔地望着高远,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
太阳落山了。回去吧。这个送给你,留个纪念。

高远枯瘦的手,捧着一块木头。

这是柽柳的根。记住我的话,再去读书。

冬天到了,五道梁上很冷。我才知道我的小麦、水稻,再也找不到生根的地方。没有了柽柳,五道梁就是不毛的盐碱地。再过去,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……

回城的回城,返乡的返乡。

我哭着离开了五道梁。

不久,就听说高远走了,他永远留在了五道梁。陪伴他的只有漫漫黄沙。

那一夜,我紧抱住那块木头,生怕它也消失了。

许多年后的北京。中央电视台的气象播音员正以标准的普通话播报——北京,沙尘暴。空气质量,Ⅳ级。

我叹了口气。转身走进画室,打开了所有的灯。画案上的那块柽柳就在我的面前。

我扯下了那幅花红柳绿青山碧山的《春光大好图》,重新铺上纸。拿笔,蘸墨,勾勒,点皴,最后一收,图画成了。漫漫的黄沙地,有一棵柽柳,高高瘦瘦的,怎么看都像高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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