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门

作者:林斤澜

西方有个诗人有首诗叫“门”。他说他:“手上随处有门一扇”,“开向四面八方”。有时听见门里边在“狂吠”,在“嘤嘤哭泣”,在“雨声淅沥”;可是里边“没有狗”,“没有女人”,“没有雨水”。说得特别的是“钥匙儿灵巧可爱,像说谎者的舌头”,“像活着的心房那样跳动”。

“甚至有时我自己敲了门,

锁孔也接纳了钥匙。

而我却没有找到我自己。”

东方有个退休诗人——退休是眼前的说法,传统上叫做退隐,住在郊区单元楼里,那天傍晚到田野散步,想着名片上可印“述而不作”四个字,不免得意,多走了几步,不觉天黑。往回赶时,已经看不见那一片楼房的轮廓,只见夜空一行行一点点灯火,或疏或密,或明或暗。隐约能听起伏的叽啾叽啾,仿佛不是人世间的语言。随着阴气渗过来,心惊血沉,却又好不熟悉。只管顺着小路过去,有小山,到不了山前,有河,到不了河边,左手转弯,有双扇的后门。推开,几步,是个方方正正空空荡荡的花厅...诗人的眼睛“吃进”一张画,或是叫这张画“套牢”。花厅不是正厅,原是这家人挂云图——代代祖宗画像的地方。这一张是云图中的行乐图,画中少女初嫁,眼如柳叶,嘴如樱桃。珠冠沉重,霞帔庄严,更加色彩斑斓,整个像金属镶嵌锻造。可怜手腕细细,脖颈糯糯,青春若不胜负担,气血升温若不堪磨擦。少妇一手推门,一手拿着铜锁匙,形似袖珍耗子,拴着红头绳蝴蝶结。那门没有:“您是哪儿啊?”

“我。”

小声:还是“我”。父辈的名字连写也得多一笔少一笔,或是找个同音字顶替叫做避讳。外国人叫爸爸小名,叫爷爷外号,说那叫亲,那叫真。可人家不养老人,孩子养到十八独立。亲吗?真吗有天伦之乐吗?诗人把根拉链一气儿拉到头,向门外招呼:“来啦。”

中国人不但血亲,连知心朋友,都能有心灵感应...感应,啊,脑子里砰的出现一座木头小楼,在水池边上。表妹坐在窗里。光线幽暗,可是眼睛的渺茫,就是黄昏时节也穿透过来。她父亲锁了楼门,她大哥钉了窗户...

退休诗人趿拉着鞋,拽开房门,门外一干二净,连个人影响也没有。偏偏廊道中间有一摊水迹,盆子般大...诗人盯着水迹看见自己青春年少,趁黄昏爬上池边小楼,对着钉死的窗子,告诉里边千万想得开,来日方长。表妹说放心。若有三长两短,定来告别...当时心都碎了,怎么这些年给忘记了。那么今天来敲门,到底今天告别来了。那么她是从水里走的,是水遁。

中国的感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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